风里飘散着热气腾腾的羊汤味道,姚静衡一路走,一路左右张望道路两旁的食肆。
店肆里坐满了食客,不少人牵着骡子和驴马在门外排队等待。小伙计踮起脚,侧身穿行在客人后背和后背之间的空当里,一手端着大碗的羊汤馄饨,另一手将四个空碗摞好,嘴里还不忘对着吃罢离去的客人们高声吆喝“尊体万福”。
连成片的喧嚷声里,悠长不绝的铃声渐次明朗,宛如一碗凉水注入街边沸腾翻滚的羊汤大锅。
姚静衡驻足回头望,险些和蓝眼尖鼻的大胡子相撞。她慌忙垂眼,将惊讶的目光从大胡子身上移走,不知所措地错开身退到旁边,又与个背着经箧的僧人撞到一起。
对方双手合十,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,姚静衡没听清,局促地笑笑便让开路请他先行,一抬头就瞧见对面的陆青斐满眼含笑地看着她。
姚静衡想过去找他,成串的骆驼忽地挡住路,从她和陆青斐之间大摇大摆地踱过。
它们驮着满满当当的箱子和麻袋包,中间的几只许是装有域外香料,甘甜绵密的芬芳气息争先恐后地往她鼻子里钻。
姚静衡看得出神,陆青斐便自己走过去站在她背后。傍晚将至,进城的人越来越多,他们还没开始走动就被堵在了原地。四周愈发拥挤,他伸出两臂虚虚环在她身前,尽量将她和周围的人群隔开。
“那是骆驼?”她昂起脸看他,兴奋地问,“它们是从西域来的?”
“是,东市也有卖。你若喜欢,明天去买几头养着。”
“我养它们做甚?”
“我看你的魂都快被那几头骆驼勾走了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还敢顶嘴?”陆青斐屈腿用膝盖顶撞她右腿一下,姚静衡抬脚就踩他鞋尖。
陆青斐躲得及时,却不慎踢了后面的男子一脚。
他登时扭过身向那人道歉:“多有冒犯。”
姚静衡也扭着身向后瞧,愧疚地问:“郎君可好?”
男子大度地摆摆手,见他二人举止亲密,笑呵呵闲聊道:“二位是新婚?”
姚静衡正要开口否认,就听陆青斐说道:“不是。”
这次没有胡诌,她安心地点点头,琢磨着可要补充一句两人是兄妹,又听陆青斐说:“我们成婚十年了。”
不光是她睁大了眼,后面的男子也瞠目结舌地看着陆青斐。
“两位当真面嫩,原来快和我一般年岁。”
姚静衡暗中踩他一脚,急忙解释:“郎君别听他胡说,我们才不是什么成婚十年的夫妻。”
“九年十个月又十六日怎就不算十年了?”
陆青斐对那男子歉疚一笑,说道:“她在同我置气,不打搅郎君了。”
言罢就强行扭着姚静衡转回去。
“你怎又在胡说八道?”她压着声音问他。
他垂着头,附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你也知是胡说,自该是想如何说就如何说。你若不喜欢夫妻这说法,下次便换成兄妹,换成姐弟。如若还不情愿,你再做一次小姨母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为何就不能是姐妹?”姚静衡脱口而出。
陆青斐失笑道:“你当别人都是瞎的?”
“我说你是女扮男装,”她振振有词,“这岂不更‘胡说’?”
他思之有理,赞同道:“也行,下次便由你来胡说。”
前方终于松动,两人几乎是被涌动的人潮推到了春明门下。陆青斐依旧在她身后,胳膊隔出些空余,不教别人挤她碰她。
姚静衡悠然自得地仰着头向上瞧,高耸的门楼快要插进天边的乌云堆,上面的守城士兵也变成了一个接一个的黑点。
“他们好像树枝上的一排鸟。”
“你仰着脸刚好可以接住鸟屎。”
她嗔他一眼。
走进门洞,眼前阴暗不少。
姚静衡指着上方,说道:“拱顶又高又远,我们成了钻墙洞的蚂蚁。”
“老鼠也会钻洞。”
她感到又好气又好笑。“和你说话真是费劲,我必须要歇一歇。”
“好,”陆青斐作出一副深闺幽怨的模样,“不过是姚小娘子的嘴和眼不愿理会我罢了,又不是心中决计要同我分道扬镳,我怎敢拒你?”
“就这一会儿不理你也不行?”姚静衡莫名对这门洞喜欢得紧,想多看几眼。
“行。”
她放心地翘望洞内穹隆,陆青斐注意着周围人群的动向,始终将她护在身前,却又忍不住分心瞧一瞧她认真的侧脸。
天光逐渐明亮,春明门内的另一个世界豁然开朗。宽阔无垠的行道笔直延向前方,漫天黄尘里,好几辆装潢华丽的马车若隐若现,随后井然有序地行入她右手边的胜业坊坊门。
咚咚鼓声追咬布衣百姓的脚跟,急得他们慌里慌张往各自落